如果一家公司在一个传统领域做到全球第一,它接下来的故事会怎么书写?
浙江海亮股份有限公司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根据其最新披露的港股上市申请文件,这家公司的铜管产品出货量已连续六年位居世界首位,是中国铜加工行业当之无愧的出口冠军。2024年,其暖通及工业铜加工产品收入接近587亿元人民币,贡献了公司总营收的绝大部分。

然而,这份招股书更引人关注的部分,并非其已稳固的江山,而是一场静默但坚决的战略转型。海亮股份正将其在金属加工领域积累的资本、技术与全球产能网络,投向两个代表未来的赛道:新能源锂电材料与人工智能算力基础设施。
从“水管工”到“新能源动脉”锻造者
海亮股份的传统优势集中在铜管、铜棒等产品,它们广泛用于空调、建筑管道等暖通领域。这是一个规模庞大但增长平稳的市场。公司的转折点出现在对锂电铜箔的战略性投入。
铜箔,厚度仅为头发丝的十分之一,却是锂电池的核心组件——负-集流体,直接决定电池的能量密度和充电速度。随着全球电动汽车与储能产业的爆发,这一市场急速扩容。弗若斯特沙利文报告显示,全球锂电铜箔市场规模从2020年的22.5万吨激增至2024年的93.0万吨。
海亮股份的入局并非浅尝辄止。招股书披露,其锂电铜箔出货量从2023年的1.1万吨猛增至2024年的3.4万吨,增速高达204.9%,使其市场份额攀升至全球第六。更为关键的一步是产能布局:公司自称是中国首家在海外成功建成并运营大型铜箔生产基地的铜箔供应商,为其在全球电池供应链的本地化竞争中抢占了先机。

“从制造建筑里的‘血管’(铜管),到制造电池里的‘神经’(铜箔),技术上有延续性,但市场逻辑完全不同。”一位材料行业分析师评论道,“这需要巨大的资本勇气和对下游技术路线的深刻理解。”
押注“AI时代的散热难题”
如果说进军锂电是跟随能源革命的确定趋势,那么布局AI算力基础设施材料,则更像一场对未来的精准伏击。海亮股份在招股书中将铜定义为“AI时代的‘石油’”,并专门开辟了“AI应用铜基材料解决方案”业务线,其背后是对算力产业底层逻辑的深刻洞察。
当前,AI竞赛的核心已从单纯的算法模型,转向了算力基础设施的硬实力比拼。大语言模型参数量的指数级增长,使得训练与推理所需的计算量爆炸,直接导致单个AI芯片(如GPU)的功耗从数百瓦猛增至千瓦以上。当成千上万片这样的芯片被密集部署在数据中心机柜中时,其产生的热流密度已远超传统风冷散热能力的极限。行业共识是,风冷散热的天花板约在50千瓦/机柜,而新一代AI集群的功率密度正迅速突破这一临界点。 因此,能够更高效带走热量的液冷技术,从“可选项”变成了“必选项”,一场数据中心散热体系的根本性变革正在发生。

海亮股份切入的,正是液冷系统中最关键的“血管”与“神经”。其核心产品高精度铜排,主要用于AI服务器和数据中心的机架级配电与液冷系统。在液冷方案中,冷却液需要流经与芯片直接接触的铜制冷板,再通过铜管路将热量循环带出。铜因其无与伦比的导热性、可靠性与工艺成熟度,成为目前不可替代的散热基础材料。 招股书显示,该业务收入从2023年的1.26亿元增长至2025年前九个月的3.73亿元,呈现指数级增长态势,这正是下游算力建设狂潮在其供应链上的直接映射。
“这不再是单纯卖材料,而是提供解决热管理危机的‘方案’。”一位资深硬件工程师指出,“随着单机柜功耗向100千瓦甚至更高迈进,散热系统的设计与材料精度直接决定了算力集群的稳定性和能耗效率。谁能稳定、经济地提供满足极端功率密度要求的精密铜组件,谁就卡住了下一代数据中心建设的咽喉要道。”海亮股份的企图心在于,利用其在铜加工领域数十年的技术积淀和规模制造能力,将自身从传统材料的供应商,重塑为AI算力时代关键基础设施的基石构建者之一。
全球棋盘与资本棋局
支撑这场双重转型的,是海亮股份早已落子全球的生产网络。截至2025年9月30日,其在全球拥有23个生产基地,其中12个位于海外,遍布亚、欧、非、北美。这种布局不仅为了贴近市场、规避贸易风险,更是服务如宁德时代等全球客户供应链的必需。

此次赴港上市,募资用途清晰地指向了转型的深化:推进摩洛哥及印尼的海外基地建设;加码前沿铜基材料研发;寻求战略投资与并购。这预示着,其从“全球铜加工巨头”向“先进材料与解决方案平台”的进化,将进入资本助推的快车道。
海亮股份的案例,超越了“传统制造企业转型”的简单叙事。它展示了一个行业龙头,在面对产业周期与科技革命交汇时,如何利用其积累的制造能力、研发体系和全球资产,系统性地下注未来。

其挑战同样明显:新兴领域的技术迭代更快、客户认证壁垒更高、且面临已有专业厂商的激烈竞争。其传统业务与新兴业务在管理思维、研发节奏上也需有效协同。
海亮股份的港股征程,本质上是一场关于“第二增长曲线”的压强测试。它能否将铜管领域的“规模第一”,成功转化为新兴材料领域的“技术优势”与“市场地位”,将决定这家老牌巨头在未来十年工业版图中的全新坐标。它的尝试,也为中国众多具备深厚制造底蕴的公司,提供了一个关于如何穿越产业周期的现实参照。
